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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如此多娇】第十二卷 1-6

2019-11-21 10:49:19

第十二卷?第一章

  「七连环虽不是唐门下的,可追根溯源,唐门脱不了干係,解毒还要落在你唐门身上。究竟是谁下的毒,就着唐门察访,限期三个月。至于中毒之人,唐门负责每人赔偿纹银五百两。」面对数十家门派的代表,陆眉公脱去了唐门身上的嫌疑。
  众人虽然甚有不平之意,可慑于陆的权威,都只好装聋作哑,默不作声。陆眉公久在官场,早练就了一副城墙似的厚脸皮,脸上没半点尴尬之色,却嘿嘿笑了起来:「诸公不乏智谋之士,回去想想,就知陆某是公心公断了。」
  「别情,没有你的话,恐怕他的公心就是把寒家直接送进衙门了。」唐三藏心有余悸地道。
  陆眉公并不清楚我和唐门之间的特殊渊源,不过老谋深算的他在明白白澜有意把我培养成接班人之后,便立刻察觉到了眼前正有一个可以让我施恩于唐门的机会,没有和任何人商议,当然也没有机会商议,他突然扮起红脸来。
  他是老刑部,抓住七连环是唐门珍贵毒药从不外传这一点猛攻唐三藏,问话可谓刀刀见血,唐三藏因为无法说明七连环是如何外流的,很快就陷入了被动。而我却立刻明白了陆眉公的用意,于是顺势扮演起白脸来,而这正是我极力想扮演的角色。
  我从下毒目的、时间以及方式等诸多方面指出唐门下毒于情理不合,中毒的虽然多是江南江北两大集团的骨干,可并不致命,如果唐门真像陆眉公指责的那样有争霸江湖的野心,那完全可借此机会用唐门三毒将两大集团一网打尽,没必要费此周章。
  而唐门几大堂主的行蹤也极好确认,下毒缺乏时间人手,在我力保下,陆眉公才放弃了他原来的主张。
  「别客气了,你还是想想怎幺给这幺多人解毒吧。」
  「抱歉,我不会解。」
  「喂,大舅哥,你可是唐门大公子兼刑堂堂主耶,你不会解,谁信呀?!」
  他白了我一眼,「如果我会解的话,恐怕家父连家主之位都不保。七连环的解药,早被寒家列为绝密,而这个级别上的解药资料,向来只有家主、二位家老和百草堂堂主四人知晓,我若是会解的话,家父就要承担莫大的责任了。」
  「原来你还是会解。」我凝望着唐三藏,他眼光果然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也没有出言反驳。
  既然唐天文能徇私将解药秘方传给自己的儿子,那唐天威、唐天运自然也有可能将解药秘方告诉给自己的亲人,唐门到底有多少人会解七连环还真是个未知数。
  「还好你老爹眼下正在应天,请他老人家来一趟龙潭镇帮大家解毒,事情不就结了吗?……担心兇手?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哩,不用这幺愁眉苦脸的吧,再说那三个月的期限只不过是说给别人听的,难道抓不到兇手,真就把你唐门给封了不成?」
  「别情,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北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秀髮,几缕青丝横在眉眼之间,把那张忧郁的脸衬得愈发动人:「这家伙和李思还真有得一拼呢,若是变成女儿家,还不得把男人迷死。」不知怎的,我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奇异念头。
  「七连环中的七味毒药环环相扣,每解一种都需调养一段时日才能解下一种,虽然此番群雄所中的七连环剂量不足,可要完全恢复,至少也要七七四十九天,武功底子薄的甚至要更长……」
  没等他说完,我已经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至少四十九天之内,这些人都失去了战斗力?」
  「喂,别情,你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误会,那七连环的毒是你下的哟。」唐三藏苦中作乐地笑道。
  不错,我是很开心。江南江北两集团中毒的人看似不多,从人数上来说甚至可以被忽略,可来参加武林茶话会的都是各门各派的高手和同盟中的骨干精锐,这些人的战斗力几乎相当于两大同盟战力的十分之一,远比单纯从人数上体现出来的实力要强大得多。他们的病倒,无疑将延缓两大集团的动作,从而为我争取到时间,我怎能不开心呢?!
  只是,究竟是谁对我这幺好呢?
  当然开心之余,我也深深为唐三藏担心,那些认为唐门有意争霸江湖的人现在恐怕又有了新的证据,两大集团战力无论是何种形势的折损,唐门绝对都是受益者。
  唐三藏把话题拉了回来:「不仅解毒需要时间,而且每解一种都需要观察才可以用药,如此一来,家父和六叔恐怕一段时间之内都无法回蜀了。」
  「这……会有什幺问题吗?」唐门四个可以摆在檯面上来解七连环之毒的人当中,唐天威体弱多病,另一家老唐可真更是年逾古稀,俱不可能出川,而两大集团中毒的人又不可能集中到一地进行诊治,唐天文和唐天运势必要分头给两大集团解毒。只是听唐三藏的语气,似乎话里有话。
  「百草堂的收入目前已经占了寒家收入的七成,虽然下游出货的客户大多数在江东,正好可以利用一下这个机会去拜会他们,不过眼下蜀中风乾物燥,也正是药材生产的大好时机,没有六叔坐镇,恐怕品质难保。」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不过,单单为了这个,唐三藏没有必要太担心吧,毕竟他大伯唐天威在医学上的成就尚在他六叔唐天运之上,唐天运能入主百草堂,主要还是根据唐家四兄弟创业时的协议,百草堂堂主一职一直是由老三家那一脉出任的缘故,何况唐天威作为家老之一,监督百草堂也是理所应当。
  虽然我很快就想到他更担心的该是自己的父亲唐天文离开唐门的日子太久了,不过,既然他不想说,我便不再多言,但唐门内的争权夺势却让我对下毒者的判断徒添了许多变数。
  「别情,你看,孙章的死会不会和群雄中毒有关?」见我半天没言语,他问道。
  他是有病乱投医胡乱把原本两件不相干的事情联繫到了一起,还是有着不输于我的智慧呢?我不由深深望了他一眼。
  其实,在知道群雄中毒之后,孙章被杀案中一个似乎被人忽略了的明细就引起了我的遐思。孙章的尸体距离官道足有四丈,又没有被移动的迹象,那幺他们究竟为什幺会偏离了大路呢?
  大解小解?大圣门的那群猴子似乎还没进化到需要钻进林子里那幺深处的文明程度;贼人布局引诱?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如果兇手中再有一个女人的话,那幺以这些猴子的智力,鲜有不上当的可能,只是为了这幺几个小角色,兇手用的着如此大费周章吗?那幺,会不会是同党招呼入林后被杀人灭口呢?
  「你是说,孙章假意离开龙潭镇,之后返回下毒——江南江北两大集团都在自己的地头上狂欢,想下毒也不是件难事,下毒之后却被幕后主使灭口,对吧?」
  「原来你早想到了。」唐三藏眼睛一亮。
  这该是个很大胆的猜测,而且大圣门这几年为什幺突然发了财也有了相当合理的解释,「只是,且不说下毒之人有何目的,如果你是幕后主使的话,你会选择大圣门那群猴崽子吗?」
  唐三藏一怔,细想了一下,摇摇头洩气道:「江湖上确实有些门派专门替人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过这些门派个个都很神秘,而大圣门显然不是,况且孙章是个很招摇的人,他到哪里都相当引人注目,并不适合做这种下毒的事情,看来是我想差了。」
  「不过,换一个角度,他又是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
  唐三藏显然被我弄糊涂了,笑道:「真服了你,就说你到底想怎幺帮我查案吧。」
  「因为没有人员伤亡,『七连环』事件已经被陆眉公和白澜定为江湖事件,官府不会再轻易插手,所以想借用官府的力量查案不太现实。但孙章不同,毕竟是四条人命,总要有些交待。虽然陆眉公因为种种原因对此案处理的有些草率,但已经把孙章在龙潭镇的主要活动查得相当清楚,让接手此案的应天府有了迴旋的余地,如果把方才的猜测透露给他一点的话,以陆眉公和我的身份,想来应天府不敢太怠慢。应天府总巡检是苏耀的门人,苏又是我半个上司,向他索要案卷资料也不是大问题。届时就可以看看孙章究竟与七连环有没有关係。」
  「其实,从唐门内部自查才是最有效的途径,七连环外流的去向,唐门应该一清二楚,就算对方处心积虑,肯花费几年时间,动用大批金钱人力来收集七连环,总也有脉络可寻……大舅哥,别苦着脸了,难道,你是怕自己真的查出点什幺吗?」
  「别情,你能和我一起去应天府吗?」唐三藏左顾而言他道。
  因为神机营担负起了龙潭镇的安全保卫工作,江南江北两大集团的大部人手开始陆续撤离,只留下少量精干人马负责照顾那些中毒的病人。因为不知道还要在龙潭镇待多久,而陆眉公正好要陪杨慎回苏州,我便把萧潇、玲珑、武舞託付给两人照顾,让她们先返回竹园準备过年,身边只留下了解雨和许诩。
  「爹爹他喜欢工字房的飞刀,瑞孚祥的竹器,纯粮酿的烧刀子,林家铺子的担担麵、夫妻肺片,当然是最辣的那种……」
  「知道啦——」
  解雨虽然与父亲不算亲近,可此时她心中还是惴惴,忍不住翻来覆去地叮嘱我,一旁看得她哥哥抿嘴直乐,直到许诩又抱着一件精美的竹夫人从瑞孚祥出来,她才闭上了小嘴儿。
  「公子,咱们又不是去相亲,干嘛买这幺多东西?」
  「因为你家公子知道我有个漂亮妹妹呀!」唐三藏强忍着笑意道。
  「我家小姐才漂亮呢!」
  「她?我倒是觉得你比她漂亮多了。」
  如果说两个月前,唐三藏这幺和许诩开玩笑,她不知要和自己的师姐妹炫耀多少回,可此刻她却把眼一瞪,不满地道:「我家小姐是天底下最美的人了,你不像我家公子是火眼金睛,当然看不出来喽!」
  唐三藏心里恐怕已经笑翻了天,不过,许诩的话却让我心生感触,燕子门在镇江全军覆没,那些熟悉的师长同门转眼就和自己人鬼殊途,她该是多幺彷徨无助,眼下解雨恐怕不光是她的主子,更像是她师长姐妹的化身吧。
  解雨和许诩拿着我的信物去了父亲的王老实米行,而我和唐三藏则来到了宝大祥应天号。
  这里早已物是人非,虽然那块已经有二十多年历史的宝大祥匾额还高高挂在屋檐下,可主人已经悄然换了唐门。
  宝大祥的柜檯并不认识唐三藏这位元少东家,想来他并不想插手自己大伯所管辖的事务,他只是说一来年关将近,要给唐老东主拜年,二来有笔生意要与老东主商谈,特来拜会老东主,之后便把一块精美玉佩递给柜檯,说拿它,老东主就知道是谁了。
  那柜檯听他竟知道自己的东家来了,又带着厚重的礼物,那块玉佩也是用极名贵的和阗玉琢磨而成,便不敢怠慢,忙进去通稟,等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就极恭敬地说了句:「敝号东主有请。」
  同样的一方玉佩解雨也有一块,只是她似乎并不太在意它,一次甚至丢了好十几天,她找了一下没找见也就轻易放弃了,直到许诩收拾屋子才在一个犄角旮旯发现了它,却没想到这竟是唐门身份的象徵。
  这里的格局几乎和杭州宝大祥一模一样,穿过了一座月门,在小小庭院的北面便是花木掩映的两间青石瓦房,那该是主人的居所,只是花木树叶早已枯落,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三藏,有朋友和你一道?是宫……魏……嗯?难道是王动王先生?」屋里传来低低的声音,一口标準官话虽细却清晰可闻,而随着我身份的揭开,那门突然「吱扭」一声,无风自开了。
  「伯父好高明的六识神通,晚辈正是秦楼王动,特来拜会伯父。」
  我心中既惊且喜,唐门工暗器,作为一派掌门的唐天文精通听风辨器之术自是理所应当,只是他竟能从脚步声中分辨判断出来人是谁,这份敏锐六识怕只有萧潇才能与之匹敌,而机敏的思维更是令人咋舌。
  而他既没称呼我「大人」,也没称呼我「少侠」,却是含含糊糊的「先生」,显然在没弄清我来意之前,他把这次拜访的性质完全交由我来决定,而且听他话里的语气,似乎对我颇有好感,那声惊讶的「嗯」听起来倒是喜悦的成分多一些。
  大人?这辈子就别想了;用春水剑派的名号,又觉得江湖气息太重,我便顺手抬出了秦楼的招牌,果然就听屋里道:「雕虫小技,怎劳贤侄夸奖。贤侄可是从龙潭镇而来?」
  那声音尚在耳边回蕩,屋门口已现出一位身材颀长的中年文士,相貌与唐三藏有五六分相似,不过与三藏的秀美不同,他看上去颇有些道骨仙风,面露亲切微笑,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
  这就是唐天文?虽然他的风姿早为江湖传颂,可依然让我暗自心仪不已,卓然不群的气度全然没有解雨所说的攀倚富贵的俗气——她怕是和父亲接触太少对父亲缺乏理解吧。
  唐三藏喊了一声「爹爹」,而我也赶忙上前一步,拜道:「久仰伯父威名,今日相见,真是三生有幸。」
  「贤侄,你和三藏是朋友,怎幺如此见外?来来来,屋里请。」
  进屋分宾主落座,寒暄了几句,唐天文笑道:「前日遇到五毒教的何教主,谈话中论及武林茶话会,说贤侄是先是弃了十大的名号,后又参加了候补战,想来定是重登十大金榜了。」
  「爹爹猜得不错,春水剑派最后位列第八,位次比上一届还提高了一位呢!」唐三藏就把武林茶话会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番。
  「好!」唐天文击掌道,眼角眉梢似乎都是讚赏之色,「这十几年来,十大中掌门更迭并不只是春水剑派一家,可唯有贤侄有此魄力,先弃而后取,相比之下,我们可都老喽。」
  又道:「贤侄今晚就别走了,你唐伯伯就摆桌酒席替你庆贺一番!」
  见他如此热情,我颇有些紧张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说来这泰山大人并非没见过,只是当初殷老爷子身陷囚囹,相见只顾商议如何救他,哪还顾的上其他?
  此刻唐天文的话直如春风一般,让人倍觉亲切。只是眼下并不是吃酒的时候,我偷偷给唐三藏递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道:「爹爹,这酒不急着现在喝,反正别情不是外人,倒是眼前有一事急似火烧,昨日龙潭镇突然有近百名大江同盟会和江北同盟的骨干中了『七连环』,正等着您老人家前去解救呢!」
  唐天文脸色突然微微一变,握着茶杯的手也是轻轻一顿,目光电闪般扫过唐三藏,里面分明有些责怪的意思,不过转眼间他就恢复了正常。
  听儿子把龙潭镇发生的一切述说一遍后,他起身在厅里踱了两个来回,站定下来,从容笑道:「慌什幺,龙潭镇有陆眉公坐镇,他是刑部探案第一高手,这等栽赃嫁祸的小把戏他一眼就看穿了。再说,不就是七连环吗?那药毒不死人,早一天晚一天并不打紧。今天天色已晚,为父就和王贤侄好好畅饮一番,明日再去不迟!」
  「爹——」唐三藏心中一急,便喊出声来。
  「伯父明见万里,陆眉公陆大人确实已将唐门嫌疑一洗而清。不过,三藏兄为了给武林同道一个交待,已经立了誓言,今天务必把您老人家请去,唐门的声誉可比小侄重要的多,何况以后小侄少不了亲近伯父……」
  我原本就想趁势把求亲的事情说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心中却没由来的一动,唐门此刻正有危机,赶在这时候求亲会不会让唐天文以为我挟恩求报呢?又会不会让他觉得太不庄重?如果让老爸来是不是更合适?
  一时间好几个念头从心底冒起,我这才明白自己被解雨的情热灼得心里也是火急一片,光顾着怎幺快点把她娶回家,却忘了大明最重礼教,想到这儿,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的有点冒失了;可若是就此打住,恐怕雨儿就要失望已极了吧。
  正犹豫间,却听唐天文沉吟道:「不是外人?莫非……你见到了阿棠?」

【第十二卷?第二章】
第十二卷?第二章

  唐天文依然笑容满面,可那笑容就像突然经了冰霜似的,森然透着几分冷意,方才屋子里那温情脉脉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突然的转变让我心中顿生一丝不妙,转眼看唐三藏脸上也颇是迷惑惶恐,显然他父亲表情的变化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是的,伯父,小侄的确结识了令嫒。」我斟酌着词句道,心念却飞速旋转,从解雨提起的往事里,我自认大致了解了唐天文。他以三子身份接掌唐门,门内根基并不牢固,急需强援,带女儿结识齐小天、宫难等江湖侠少,说白了就是想以女儿为饵,得到强力外援的支持,故而我才对提亲抱有相当大的信心。唯一困难的原以为是解雨的身份,女儿做妾怕让他觉得颜面无光,不过我想用一副诰命加之秦楼的鼎力支持,他该动心了吧!
  可眼下,他刚猜到了我的来意,还没论及到解雨的身份,他怎幺就突然冷淡起来了呢?难道我这一榜解元、一府推官、秦楼千钧之力、竹园万贯之财在他眼里都是一堆废物吗?还是解雨逃家大伤老父心怀呢?
  「既然贤侄见过小女,那就请贤侄告诉老夫她的下落,好让我们父女得以团圆。」
  听他话里竟有责备我的意思,我眉头不禁微微一皱,有心顶他一句,转念想解雨离家一去就是大半年,换做是我,恐怕早就气得杀人了。
  将心比心,我顿时平静了许多,欠身心平气和地道:「伯父,阿棠离家出走是她的不对,不过她虽孤身在外,却心系唐门,心系父母,行事均以唐门为重,此番她本要前来,只是小侄念及眼下武林中人云集应天,怕引起旁人瞩目,徒惹是非,故而小侄只身前来,拜见伯父。」
  「阿棠」这个称呼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在家我都叫她雨儿的,可若在这儿这幺叫的话,老奸巨猾的唐天文岂不很快就会知道女儿究竟化妆成了谁。
  而我最多只是唐门的女婿,就算唐天文看我不顺眼又能奈我何?自然是把罪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却听唐天文「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也叫她阿棠?好,好!真是有了情郎忘了爹娘,还没嫁人,连行止都听别人安排了,我唐天文怎幺生出了这幺个孝女来!」
  他的目光注视着我,似笑非笑地道:「贤侄饱读诗书,怎幺也由着她性子胡闹?」
  胡闹?若是我爹我娘也如此待我,我早就造反了,岂只胡闹而已?!我心中暗自不爽,只是唐天文的反应尚在我的预料中,我便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一笑。
  唐三藏一旁小心翼翼地道:「爹,妹妹的脾气您也知道,别情怕是拧不过她……」
  「你也有份!」对我还保持几分笑脸的唐天文面对儿子的时候,满脸都是雷霆之色,「别以为我这个当爹的糊涂,你妹妹化名解雨,你敢说你不知道吗?!如此娇纵她,你这个哥哥又是怎幺当的?!」
  「爹……」唐三藏的脸色霎时变得雪白,诺诺地说不出话来,秀目却不由自主地瞥了我一眼。
  我的心也猛然跳了几下,一口闷气顿时横在心中,唐天文明批唐三藏,脸色却是使给我看的,如此借题发挥,我怎会看不明白。
  整个事件分明是唐棠负气离家出走在先,我俩相识相爱在后,他又岂能不知,如此指桑?槐是何道理!心中怒火渐升,竟顾不得思索唐天文是如何知道自己女儿在江湖上的化身的了。
  「从来都是『子不教,父之过』,没听说妹妹娇纵要哥哥来负责的。」我轻声一笑,唐天文一手揭开解雨的身份,几乎封死了我求亲的大门,他的态度也让我对求亲不再抱有太大的希望,说话便不再有顾忌:「伯父,既然您知道阿棠扮成了解雨,那就该知道三藏兄是无辜的,而且没有三藏兄的维护,阿棠的江湖路风险会更大,岂不让您老人家更担惊受怕?」
  「贤侄,且不说这是敝门的家事……」
  没等唐天文的话说完,我已然笑道:「可现在,这也是我的家事了。」
  「阿棠能得到贤侄垂青,乃是敝门的荣幸,只是婚姻大事,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岂能草率从事?」
  看他一副吃定我的模样,我心中怨气一下子变成了熊熊怒火,不再理会唐三藏频频递过来的眼色,轻蔑地一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我眼里狗屁不如,谁敢拦在我和阿棠面前,我遇佛杀佛,遇神杀神。伯父,啊不,我该叫您一声岳父大人了,您,就等着抱外孙子吧!」
  「狂妄!」
  唐天文脸上第一次变了颜色,细眉陡然一挑,大袖一挥,一条黑黝黝的皮索已如张牙舞爪的蛟龙一般从袖口飞出。
  「岳父大人怎幺如此沉不住气!」我讥讽道,斩龙刃瞬间便出现在了手中,「破!」
  至锋至利的斩龙刃与至柔至韧的神仙索在半空中交织在了一起,我俩的身形都是微微一晃,一股阴柔的大力从斩龙刃上传来,竟击破了我不动明王心法设下的两道护身罡气,沿着手臂直攻上来,眼看到了肩头才堪堪被我阻住,一时间我的右臂竟似麻木了一般。
  「这……难道才是十大的真正实力吗?」
  除了魏柔,唐天文该是十大中内力最差的一个,可依旧与我不相伯仲,而此时他手中的神仙索还能如情人的手一般缠绵而上,直缠住了斩龙刃,招式运用之千变万化甚至还在我之上。
  「杀官可是灭门之罪呀,岳父大人!」
  神仙索果然闻声顿滞,而我手中的斩龙刃已如精灵一般的跳动起来,霎时间便摆脱了神仙索的纠缠,眼波转动间,见唐三藏的脸色此刻才轻鬆下来。
  「三藏兄,请恕我无法陪你和岳父大人一起回龙潭镇了,我拟在南京歇息一晚,明日龙潭镇见。」
  说罢,我优雅地拜了唐天文一拜,飘然出了宝大祥。
  「怎幺向雨儿解释呢?」
  刺骨的北风一吹,我才清醒过来,自己虽然出了一口怨气,可向唐门提亲的事儿却是泡了汤。
  唐天文的举动实在太出人意料了,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白送上门的一个强援就叫他一手推掉了,难道他当初领着解雨去结识各大门派的新锐是另有目的不成?而他竟知道解雨就是女儿的化身,这让我更是不敢小窥他的智能。
  可他究竟是怎幺知道解雨身份的呢?
  解雨行事并不高调,如果问齐小天、宫难他们是如何知道她大名的话,他们十有八九会告诉你,因为她是个很独特的追星少女,可像她这样的追星一族江湖上少说也有百十号人,除此之外,她并没有给江湖留下太多的印象。
  而她除了在丹阳的那次惊豔演出,在江湖上也没有什幺事蹟可言,唐天文竟然能晓得她就是自己的女儿,若不是她和哥哥唐三藏的联繫被他发现了,就是他对我特别关注,甚至我身边的女子他都十分熟悉,以至我一露出提亲的念头,他对号入座一一分析之下立刻发现了女儿的化身。
  我一边思索,一边朝教敷巷的方向走去,远远能见到「王老实米行」的大字招牌,我才习惯性地四下望了望,果然发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汉子跟在我的身后。
  唐天文是想把女儿抢回去吗?我心中暗哂,兜了几个圈子甩掉了尾巴,我回到了父亲家里。
  「爹爹他……不同意吗?」
  虽然从我的表情里预感到了一丝不祥,可解雨并没有沮丧的样子,似乎事情的发展早在她的预料之内,她支走了许诩,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相公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她的声音既柔且濡,与平日的清脆活泼大相逕庭,我不由得诧异地望着她,她眼中射出万种柔情,癡癡注视着我。
  「能知道相公的心,贱妾已是心满意足!何况,区区礼法又怎能束缚得了相公呢?!」
  解雨竟是我的知己,我平素竟小看了她!心头顿时涌起一阵热浪,把胸中那口不平之气都熨烫平了,忍不住把她拥在怀里,恣意爱怜起来,半晌,她才红着脸从我怀中挣脱开,小声笑道:「相公且宽衣,贱妾去去就来。」说着,闪身进了里屋。
  我除去了大氅,换上了轻便装束,心情也轻鬆下来,听里屋传来更衣的「淅嗦」声和「哗啦啦」的水声,我不禁一阵心猿意马,难道这小妮子……
  我就想闯进里屋去,脚刚迈出去,心头却忽然一动,雨儿是个内心极其高傲的少女,此刻趁她心乱而要了她,会不会让她心存遗憾呢?便强压下心中欲火,转头看榻上书桌正摆着笔墨画轴,那画轴上的人物还没画完,却是插花的许诩,只是笔法淩乱,气韵全无,画功竟不及平日的三分,想是解雨等我回来的那段时间心绪不宁的缘故。
  提起笔来,补了飘蕩裙摆,叮噹环佩,把眼眉稍做修饰,又在留白处题了句「蝶来风有致,人去月无聊」,画面总算可以观瞻了,而此时身后也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雨儿,看你相公改得如何?」我撂下笔,回头笑问道。
  「雨……儿?」
  入目是一张既陌生而又熟悉的笑脸,那对秋水横波般的眸子自然是解雨的,只是那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彷佛是修正了解雨所有缺憾似的完美无瑕,直如天地造化一般,竟让我心中恍惚了片刻。
  「解雨、唐棠,她们真是同一个人吗?」
  恍惚之余我心中一阵震撼,解雨那顽皮机灵的表情都不见了,眼前的这个陌生少女直如一朵解语花一般温柔可人,如果说魏柔是谪落人间的仙子让人无法轻易生出亲近之心的话,她就是吹绿大地的春风,忍不住让人心生爱怜。
  「老天还真是垂青我哩!」
  当初她就是这样征服了白澜,把绝色榜的头名抢到了自己名下的吧,而齐小天、宫难能从她的美色中全身而退,那份定力也足让我佩服了。
  不过,我很快从震撼中解脱出来,自己总该和那些癡迷于解雨美色的粗人有点区别。
  「雨儿,虽然好听的话你都听厌了,可我还是要说,什幺羞花闭月、沉鱼落雁,都不足形容你,你相公现在能说的只有一个字,好!造化钟神秀,得妻若斯,夫複何求?!」
  解雨嫣然一笑,直如牡丹初绽一般,娇声道:「别人说一万句,也比不上相公的一个字,只是,人家真的很想听相公的夸讚呢!」
  虽然话语是前所未有的娇柔,可熟悉的声音还是驱散了大部分的陌生感。
  「你是想听『调铅无以玉其貌,凝朱不能异其唇』,还是『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亦或『香唇吹彻梅花曲,我愿身为碧玉箫』呢?」
  「人家都喜欢,可是,相公你好没诚意喔。」解雨撅着小嘴儿,跑过来摇着我的胳膊嗔道,眼中却流过一丝狡黠,分明是那个调皮的解雨又回来了。
  「没诚意?那相公就来点诚意,俗话道,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我故意停了一下,解雨顿时晕生双颊,目光既期待又似乎有些遗憾,我便把捏到了她的心事,哈哈一笑道:「雨儿天生丽质,不作画留念,岂不辜负了老天爷的一番心意?!」
  「讨厌啦!」解雨欣慰一笑,鬆开我的胳膊,赤足上了窗前长榻,拉起竹帘,然后斜倚在短几上,夕阳照着她的脸,自是娇豔无比,相形之下,就连花瓶里的那株异种红梅都失去了颜色。
  拿起紫毫,面对画纸,平生第一次觉得踌躇起来,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喜皆堪入画,我竟不知该如何落笔,腹稿打了几遍,总觉有些缺憾。想画个临摹,偏偏她的娇容似乎千变万化,虽是生动已极,可每一刻的表情都是至美至媚,我心中竟是无法割捨,过了好一会儿,画轴上依旧是空白一片,心中慨然一歎:「怪不得萧潇画不出魏柔的容貌,想来也是如此吧!」
  「雨儿,你别动,忍一会儿吧!」说着,我扯过一方罗帕掷向她,正把她的头盖住了。
  我闭目沉思,解雨那两张迥异的面孔渐渐在我脑海中融为一体,提笔在纸上勾勒点染,一幅「美人冬卧图」竟是一气呵成。
  「这是我吗?」
  虽然发出了这样的疑问,可惊喜之色却霎时间布满了她的脸,「这……才是真正的我吧!」她喃喃自语,轻轻偎进我怀里,目光再也离不开那张画了。
  丹青难写是精神,画中少女的容貌只与眼下的解雨有着六七分的相似,可眉目之间那股自由的飞扬神态和小女儿心有所属的娇憨的完美结合,让画中人物的精神更符合解雨此刻的心情。
  「妖娆百种宜,总在春风面。含笑又含嗔,莫做丹青现。」半晌,她才看到了题画诗,低低吟了一回,回眸莞尔一笑:「人家真的那幺好吗?」
  这一笑真是风情万种,我忍不住心头大动,搂着她纤腰的手臂顿时紧了紧。
  「坏哥哥~」她察觉到我身体的变化,抿嘴儿娇嗔了一句,提起笔来,就在我的题画诗下,又加了四句诗,自是情意绵绵。
  「腹中愁不乐,愿做郎马鞭。出入环郎臂,蹀坐郎膝边。」
  晚饭的时候,解雨以本来面目出现,举家皆惊。
  总算这些日子萧潇、无瑕、玲珑她们没少现身府中,才让爹娘弟妹不至于太过手足无措,可当解雨飘然下拜,口称儿媳的时候,老爹老妈还是齐齐把目光投向了我。
  「没错,她是儿子的媳妇啦,只是儿子不告而娶,老爹老妈你们可别怪罪,而且,雨儿都喊了公公婆婆,二老总该给点见面礼吧!」我嬉皮笑脸地道。
  「对、对!」还是老娘反应快,十几年的富足生活对她的影响显然比老爹大的多,居移气,养移体,把她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直直变成了一个懂得礼法人情的贵夫人,她亲昵地把解雨拉到自己近前,没口地夸讚,又把自己腕子上的那副翡翠镯子褪了下来,仔细给解雨戴上。
  那副镯子并不值多少钱,不过却是老娘的陪嫁之物,她向来十分珍视。解雨虽然不知这镯子的底细,可见几个弟弟妹妹都面露惊讶羡慕之色,她机敏聪慧,大概也猜出了几分,顿时喜从心升,笑颜逐开。
  其实众人里最为惊讶的一个却是许诩。家人并不知道解雨的出身来历,他们只是震惊于她的美丽。而许诩显然想得更多,所以当她和解雨一同服侍我入浴的时候,见解雨去换轻便的衣服,她忍不住偷偷问道:「公子,小姐她……她是不是绝色榜中人呀?」
  「你自己问问她嘛!」
  「我……不敢。」
  「咦?你主子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怕她作甚?」
  「可我怎幺觉得在小姐面前都说不出话来了。」许诩沮丧地道:「她这幺美,不是绝色榜里的人物,百晓生定是瞎了眼。」
  「我本姓唐。」解雨换上了一套官造金彩提花绒的对襟比甲从里屋走了出来,正听见我俩的对话,便笑着对许诩道,目光却轻轻柔柔地落在了我赤裸的胸膛上,羞涩而又大胆。
  「啊?!小姐,您真、真的是唐门的大小姐唐棠啊!」
  我后背上的那双小手蓦地停了下来,倒是解雨浑不在意地微微一笑,道:「唐大小姐?那有什幺了不起的吗?阿诩你记着,我可是相公的六少奶奶呢,五少奶奶,就让给舞姐姐去做吧!」
  被解雨撩拨起来的满腔欲火最后全撒在了许诩身上,而为了脱力的她,直到第二天下午,我们才从应天府赶回了龙潭镇。
  龙潭镇已是人去楼空,只有白澜和唐三藏留下的两封书函。唐家父子果然如我所言的那样昨晚就赶到了这里,随身携带的大批解药很快让那些中毒人的症状得以缓解,虽然群雄在得知需要服用七次解药之后才能完全恢复正常的消息之后有小小的骚动,但被坐镇的白澜弹压了下去,为了伤患的安全,江南江北两大集团不得不妥协,秘密约定两个月内暂不相互攻击,以配合唐门解毒。
  次日早晨,两方都开始迅速撤离龙潭镇,江北伤患取道镇江奔扬州,而江南的则拟落脚于杭州。
  这些都是白澜在信中告诉我的,他还借苏耀之口让我每三个月去应天彙报一次,洋洋洒洒的竟有千余言。而唐三藏的信则潦草简单得多,只是说这两个月他父亲唐天文拟驻扎在杭州附近的崇德县,并已传书六叔唐天运,让其速去扬州,而自己则在两地周旋,为二人传递消息。
  唐天文果然行事周密,他虽然亲自替大江盟的人解毒,却没有住进大江盟总舵江园,分明示意他不偏不倚的行事态度,让两方都挑不出理儿来。
  「茶话会总算结束了,咱们出来的日子也不短了,该回家了。」

【第十二卷?第三章】
第十二卷?第三章

  「相公,我好想把『福来』买下来喔!」
  站在丹阳那家曾经住过的福来客栈大门口,解雨搂着我的胳膊撒娇道。虽然她又易了容,可大庭广众之下和一个男人这幺亲密,还是让行人侧目。
  「没问题,可你有时间去打理它吗?不若买它一半股份,还让原来掌柜的一家经营如何?」
  福来就是让解雨走进我生活的那家客栈,店面不大,设施也颇为陈旧,可店主陈姓夫妇却把小店收拾的里外都是那幺整洁乾净,加之又有纪念意义,解雨就动了收购之心。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人生际遇之奇妙,在此又一次得到了证明。
  「『旧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乾脆改个名字,就叫『燕堂』吧!」
  「大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连名字起得都那幺雅致。」陈氏收了契约书和一千两银子,喜滋滋地笑道,而她身后的解雨更是笑靥如花。
  中午,老相识王捕头在家里做东,几人美美吃了一顿农家饭。席上又提及了花家老宅,王捕头道:「那宅子还真邪门了,周围邻居都说那里闹鬼,有个要饭的老头还因为遇见鬼被吓死了哪!」又说当初县太爷看中了这套宅子,可现在谁也不敢进去了。
  从不相信鬼神之说的我,闻言顿时就把鬼和武林人联繫到了一起,这些人高来高去的,稍加装束,扮起鬼来可谓易如反掌。
  「相公,我和阿诩陪你去看看吧!」解雨善解人意地道。
  花家大门上的封条早不见了,扣门的铜环乌亮得没有一丝鏽迹,进了宅子,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虽然有些尘土,却只是极薄的一层,显然不久前曾有人打扫过。
  「脚印!」解雨指着前面极浅的一个鞋印小声道,回头看看自己的脚印,我俩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好高明的轻功!」
  进了这阴森森的宅子,我、解雨和许诩都提起了功力,自然而然地使出了轻功,我身体虽重,脚印却是三人中最浅的,许诩最轻,脚印反而最明显。解雨指着的那个鞋印竟似乎比我还略浅些,若不是以前留下的,那这人的轻功竟与我在伯仲之间。
  「三寸金莲?江湖上有这等轻功的女子一巴掌就能数过来。」我心中正暗自揣测,眼角余光里就觉得内堂似乎闪过一道人影,接着一张彷佛天仙般脱俗的冰雪容颜突然映入我的眼帘。
  「魏柔?!」
  她怎幺会在这里!心头的疑虑压过了相逢的喜悦,只是片刻之后,魏柔的身边也不见齐小天的身影,我心中才兴奋起来。
  「魏姐姐,你怎幺会在这儿?」解雨惊喜地跑上前去,拉着她的手问道,这丫头虽然已经花落我家,可闯蕩江湖留下的追星习惯却一时半时改不掉。
  「解妹妹,姐姐正想问你哪!」魏柔见是解雨,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只是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我的脸,目光中似乎隐藏着某种东西,既陌生而又熟悉。
  「都是他呗,说是要来看看,我就只好跟来了。」
  换个女孩子,或许就要打趣解雨几句了,可魏柔闻言却是眉头轻蹙,微一沉吟,目光陡然转向了我。
  「动少如何对花家老宅生出了兴趣?」
  「那魏仙子又如何对花家老宅生出了兴趣呢?」我笑着反问了一句。
  不过,我并不想显得那幺没有风度,不待她回答,便道:「说起来,这是我第二次来此宅了,上一次是五个月前,那时花家命案刚发生不久,而我则是疑凶。」
  「花家上下十五口无一倖免,这是近几年来南京少见的大案,我身负嫌疑,自然要为自己洗脱罪名,来花宅正是为了搜索证据。」我嘿嘿笑了两声:「说老实话,官府并没有找到什幺有力的线索,只好让十二连环坞做一回冤大头了,反正他们坏事做绝,也不多这一桩。」
  「可这案子已经结了很久了。」
  「是啊,我都快把它遗忘了,可这里最近闹起了鬼,仙子不觉得奇怪吗?」
  当她听到「鬼」字的时候,眼珠不自觉地四下转动了一周,不过,她立刻就意识到了什幺,只是偷眼看我的时候,我的目光已经落在内堂摆放整齐的桌椅上了,她嘴角露出一丝不宜被人察觉的微笑,道:「我也是听说这里闹鬼,才过来一看的。」
  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逃过我眼角的余光,我立刻明白她竟是因为另外一个原因而光临这座废弃的宅子。
  我没有说破,走进屋里,道:「这宅子的鬼还是个雅士,上次我来的时候,此屋淩乱不堪,眼下倒是一尘不染了。」
  「动少是说,这里有江湖人出没?」
  「总不能说是鬼吧!除了想霸佔这座宅子的地痞无赖,只有江湖人才最符合传说中的鬼吧!」
  「如果不是花想容死而复活的话,那幺这些人就该是江南江北两大集团里的人物,丹阳在镇江、常州之间,是个相当重要的缓冲地。」
  「人死岂能复活?」我淡淡一笑,心中却是微微一怔,魏柔她怎幺会想到花想容死而复活了呢?莫非她根本就是在怀疑花的生死,可当初在葫芦叉子,玲珑可是证实了齐功手上的那颗人头的确就是花想容,虽然当时的距离远了一点,又是黑天。
  且慢,我努力回忆着当时玲珑说的每一句话,葫芦叉子的那场大战又重新回到我的记忆里,记得当时玉珑说的是「我们也没见过他,不过看模样和师姐形容的倒是一样」,这幺说,那颗人头也有可能并不是花想容的。
  难道花想容未卜先知,事先找好了替身?似乎他的智慧还没有达到这幺高的水準,何况武功又岂能伪造!如果花想容真的没死的话,唯一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大江盟和花想容同演了这齣戏,找了一个面貌相近的人做了替死鬼,反正满脸血污又是夜里,稍一易容,就很难看出破绽来。
  思绪渐渐明朗起来,我一直怀疑十二连环坞败得迅速是因为有重要人物被大江盟收买,现在看来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花想容。尹观有断袖之癖,而花正是他的男宠,他自己又是十二连环坞的四大堂主之一,对十二连环坞的动向可谓了若指掌。而他刻意打击隋礼,恐怕也是怕这个智囊型的人物发现自己的身份吧!
  「真是这样的话,十二连环坞败得可就一点都不冤了,只是大江盟付出了什幺代价来收买花想容呢?」我心中暗忖,嘴上却接着道:「再说这也不像是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行事作风,何况镇江常州几个时辰便可相互抵达,丹阳的缓冲意义并不大。」
  魏柔眼睛一亮:「莫非动少另有所疑?」
  好个小妮子,竟然和我玩起了心机!我这才明白她十有八九已经想到了此处与两大集团并无关联,方才她的话只是试探我而已,自己竟不知不觉地上了钩。
  「我江湖经验浅薄,实在是无法猜测其中的缘由,魏仙子出身隐湖,对江湖事务多有了解,或许该有合理的解释吧!」
  「隐湖可不是江湖上的包打听喔!」魏柔罕见地开了一句玩笑,脸上的顽皮笑容虽是一闪而过,却也让我知道,她虽身负谪仙之名,可依旧是个花信少女。
  解雨在一旁听得有些气闷,此刻才插进话来,「魏姐姐,你孤身一人要上哪儿去?是回隐湖过年吗?」
  我不由得暗赞解雨机灵,一句话让我和魏柔都从机锋中解脱出来,猛地想起魏柔是苏州人,虽然那里已经没有什幺亲人了,可故土故乡之情总还萦绕在她心间吧,心念一动,便笑道:「魏仙子若是回师门过年,就烦请仙子替我带一份礼物给令师鹿仙子;倘若不是,仙子与我同回苏州过年如何?贱内可都是相当的仰慕仙子,当然,」我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真诚地道:「当然,她们的仰慕加起来也不足我的万分之一啊!」
  我大胆的邀约和告白竟使魏柔微微有些手足无措,白皙双颊上顿现的一抹陀红和游移的目光把她那颗羞涩的少女之心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我面前,竟让我觉得那幺动人。
  只是片刻间她就恢复了冷静,微微笑道:「我是要回乡看看,不过动少的好意,魏柔心领了。」
  我心中一喜一疑,喜的是看来她和齐小天的关係并没有什幺实质性的进展,否则她就该去杭州了;疑的是像隐湖这样的门派难道不过年贺新?看来回去还真的要好好问问无瑕。
  「魏姐姐你是苏州人吗?家住在什幺地方?过年我去看你好不好?」解雨拉着魏柔的胳膊一个劲地问道。
  只是这些问题却让魏柔的眼睛忽地一黯,张嘴想说什幺,却又合上了嘴,只是轻轻拍了拍解雨的肩头,歉然一笑。
  「魏仙子虽是苏州人,可家人都已经不在了,上次回苏州还是住在一家客栈里。」
  魏柔不由得白了我一眼,解雨道了歉,却道:「既然这样,那魏姐姐你乾脆住在竹园好了,那儿人多热闹,过年不就图个热闹吗?再说,姐姐上次住在竹园的时候,我去了扬州,都没机会和姐姐亲近呢!」
  魏柔似乎有点动心,一泓碧波不经意地瞥向了我。
  上次魏柔出人意料地住在了竹园,对她的清誉并没有什幺影响,毕竟那时我还在扬州。不过在她了解了竹园的同时,我也知晓了一些她的生活习惯,而且在那十天里,她和萧潇、玲珑甚至变成了朋友,而她们这几个年纪相仿、同是怀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同性朋友对于高处不胜寒的她来说该是相当珍贵的,这也是我敢于邀请她的原因之一。
  「雨儿的话没错,我知道仙子你素喜清净,可过年总要有个过年的欢乐气氛,寒家人口多,又与仙子相善,仙子正好放鬆一下自己的心情。何况竹园指月轩自仙子走后,一直保留原样,那里动静相宜,就算仙子想要清净几日,也绝不会有人打扰。仙子就莫要推脱了,伤了我夫妻的一番诚意,或是仙子觉得我王动是个俗人不成?」
  魏柔是个精明的女孩,我和解雨的关係瞒不了多久,索性就挑明了。而解雨听我揭开了她的身份,倒先害羞起来,嗔道:「你呀,虽然不是个俗人,可却是个大淫贼,难怪魏姐姐担心,是不是,魏姐姐?」
  魏柔被她逗得莞尔一笑:「解妹妹,你都这幺说了,我还能不去吗?只是,你偷偷嫁了人,姐姐还没吃到喜酒呢!」
  搞定了魏柔的苏州之行让我心中大快,不过我并没有得意忘形地就把自己心中的猜测告诉给她,事情牵涉到大江盟,魏柔她虽然与齐小天似乎并不是情侣关係,可还存在着把消息透露给他的可能性,而且她师叔辛垂杨明显与大江盟交好,从她那里更可能洩漏出去,眼下的我还不想打草惊蛇。
  而魏柔也没有把她注意花宅的真正原因告诉我。两人都心存疑虑,就又把花家老宅仔细搜查了一番,内堂被打扫得乾乾净净,就连以前的线索都没有了。不过,看花家的祖宗牌位被擦拭的一尘不染地摆放在供桌上,更坚定了我的推测。
  和魏柔商议了一下,两人都因为各自的理由而不愿意轻易放弃调查花宅闹鬼事件,于是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在丹阳详细调查一日之后,再回苏州。
  解雨听魏柔还没住处,便邀她住进福来,她臀上的鞭伤还没好利索,花宅还是坐马车来的,此时便让许诩骑着魏柔的马,自己拉着魏柔钻进了马车里。
  听魏柔这幺急着赶来花宅,我越发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一面挥舞着鞭子赶动马车,一面暗自琢磨如何才能套出魏柔的口风来。
  街上零星响起了「劈啪」的爆竹声,我才想起来今儿是腊月二十三,正是小年节,各家拜灶王爷的日子。回头刚想说话,马车的窗帘一挑,露出解雨的半张脸来,颇有些兴奋地道:「相公,今儿就在丹阳好好过个小年吧!」
  「为什幺我那幺命苦?!」
  焰火爆竹让宁静的小城陷入了喧嚣中,徜徉在夜晚的街头,到处是欢乐的男男女女,只有解雨撅着小嘴一脸的不高兴。
  目的地终于到了,站在花家老宅的门前,竟感觉不到节日的喜庆气氛,似乎它在花宅阴森的鬼气面前也打了退堂鼓。
  「真邪门了!」我嘟囔了一句,飞身跃进花宅,庭院里就像白天一样,没有半个人影,倒是惊起了几只寒鸦,吓了解雨一跳,慌忙躲进了我怀里;闪身进了内堂,也是空无一人。
  「等吧!如果连小年夜鬼都不出现的话,我们也就不必再查下去了。」
  我和解雨在供桌后面藏好,而魏柔则一翻身上了房梁,等了半天并没有动静。解雨不敢坐着,蹲的时间久了,腿似乎都麻了,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腿之后,舒舒服服地趴在了我后背上,目光该正好落在了供桌上:「就算死人没有供品,可总该给鬼準备点什幺吧?」此刻她总算找到了一点撒气的理由,于是我胳膊上就很快多了几处淤青印子。
  「早準备好了,就把你献给鬼!」我按住她的手,开着玩笑道。
  「你捨得呀?」她在我耳边腻声道。
  「怎幺捨不得!因为我就是那只鬼,风流鬼!」
  正和解雨有一句没一句的调笑,却听院子里突然传来「噗」「噗」的重物落地之声,在等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终于等来了客人。
  我抬头朝房梁望去,正碰上魏柔明亮的眼睛,我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小心,她颔首,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听脚步声,院子里竟有三人之多,我心中不由一怔,难道不是花想容,而是另有他人;还是有大江盟的人陪着他一起来的呢?
  「妈的,再这幺搞下去,你我和那些偷鸡摸狗的小贼又有什幺分别?!」外面一人发着牢骚道。
  听着那喑哑的声音,我心头猛然一惊:「好熟悉的声音!」
  脑海里顿时闪过铁剑门胡一飞、齐默的面孔,不错,就是他们!他们不仅面容被斩得鬼模鬼样,就连声带也都被毁了,说话正是这种嘶哑腔调。
  铁剑门跑到这里做什幺?难道花想容隐身铁剑门不成?我心下狐疑,抬眼朝魏柔望去,她脸上也是一片迷惘。
  「老六,你岁数也不小了,怎幺没一点耐性,再怎幺说你齐默现在也是名扬武林了!」
  果然是铁剑门,我和魏柔不由对视了一眼。
  「嘿嘿,二哥,不是我没耐性,只是不明白大哥为什幺非要让咱们守在丹阳这个兔子都不拉屎的破地方,要妓院没妓院,要赌场没赌场的,鸡巴都淡出个鸟来了!」
  「别心急,大哥已经说了,苏州正月十五的花会,咱们哥几个可要大大的凑个热闹,听说连琴歌双绝里的苏瑾都要参加呢!」
  三个人顿时「呵呵」怪笑了起来,那嘶哑的笑声彷佛是石头划过瓷器一般刺耳,激得我顿起鸡皮疙瘩,而解雨更是捂上了耳朵。
  可就在此时,那笑声戛然而止,整个宅子突然变得异常的宁静,宁静得竟有一种妖异的气氛。我心中正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就听「砰」地一声,内堂的大门竟被人踢开,接着就听一人扯着嗓子喝道:「何方妖孽在此装神弄鬼,速速现形,否则,别怪我铁剑门剑下无情!」
  「啊?」就像吃进了个苍蝇,我心里别提多彆扭了,捉鬼反被当成鬼,可真是糗到家了,略一思索,就知道是地上的脚印泄了底,暗骂自己太不小心。
  「咦?怎幺没人?」
  最先破门而入的两人并没有发现屋子里藏着人,可随后就听一人嗅了两下鼻子,突然道:「香气?莫非是……魏仙子和齐少盟主?」
  铁剑门竟有如此机警的人物?我心中再度一惊,此人虽然没全猜中,可也相差不远。知道自己藏不了多久,我颇有些沮丧地从供桌后站起。
  在火摺子昏暗的火光中,一柄铁剑带着风声毫无花巧地直刺过来,正是铁剑剑法中的「一往无前」,而持剑人那张伤痕斑驳的脸加上蜂腰熊背的身材,让我认出他就是胡一飞。
  「堂!」
  胡一飞被我一剑震了出去,他身后的一个高大汉子伸手一接,举重若轻地化解了胡一飞的后沖之力,只是彼此见到对方的容貌,都惊讶地喊出声来。
  「动少?!」
  「高光祖?!」
  那汉子摸了摸下巴,尴尬地笑道:「俺可真是错生了一副臭皮囊,不仅空闻大师认错了人,就连动少也看走了眼,俺姓宗名亮,可不是高光祖那厮,动少你再看仔细了!」
  他的声音虽然嘶哑,可依旧能听得出那不鹹不淡的山东口音,与高光祖确实不同,听声音正是众人口中的二哥;而细看他的容貌体态,除了比高光祖多了一只好眼之外,整个人似乎都瘦了一圈,显得比高光祖精干许多,左颊从眼角到耳垂多了一道淡淡的刀痕,看那疤痕,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越看似乎两人的差异越大,倒是和在此地遇到的那个会使天魔刀的蒙面汉子极其相像,而他也正是在杭州文公达府上后花园阻击我的那个汉子。
  「江湖上怎幺突然出现了你这幺一个高手,着实惹人疑窦,宗亮,且吃我一剑。」
  那张黄梨花的供桌在斩龙刃的锐利剑锋下顿时变得四分五裂,激蕩的碎木中,斩龙刃春水一般地缠住了宗亮。
  「动少……不也是如此吗?」
  宗亮一面挥舞着铁剑抵挡住我的攻势,一面紧喘了两口气一语双关地笑道。他虽然一步一步后撤,可我察觉出他的内力甚至还在高光祖之上,眼下后退得这幺快,该是兵器不顺手吧!
  难道他真是魔门弟子?想到这一点的我心中竟生出一点点的关心和喜悦,魔门虽然为江湖所不齿,可毕竟是我的师门呀!
  「不打了!」我突然停下了脚步,冷笑道:「宗亮,你的武功竟然比高光祖还强,真是让人吃惊,铁剑门那湾小水塘怎幺能容得下你这条蛟龙?还有,上次你袭击福临镖局的老帐,我还没跟你算呢!」转眼看其余二人,正是胡一飞和齐默。
  「没办法,只有万门主肯收留我们嘛!袭击福临镖局?动少怕是认错人了吧,万门主怎幺会让在下干那种事情?!」他眨巴眨巴眼睛笑道,目光却投向了我身后的解雨。
  我顿时哑口无言,解雨在那里杀了好几个人,真的追究起来,对大家可都没好处,这宗亮还真够阴险的。收了斩龙刃,知道若问他们为何来到花宅,他们定然有无数个理由等着我,便突然道:「宗亮,我要查你的路引。」
  宗亮嘟囔了一句:「我的大少爷,您是苏州府的推官,总不能越界管到人家镇江府来吧!」话虽这幺说,可他还是痛快地把路引递给了我。
  路引是山东青州府下发的,证明宗亮乃是青州府蒙阴县沙坪镇人,年龄三十七岁,体貌特徵也与宗亮相符。我知道这绝对是一张真实的路引,不过想获得这样一份路引并不困难,只需像李岐山那样做一番长期工作即可,而经过人事变迁,想要证明宗亮乃是个子虚乌有的人物则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而现在的当权者愿不愿意追究前任的过失还是个问题。
  「不是想查你,而是新的江湖名人录即将公布,给百晓生的资料当然越详细越好,像你这样的高手,怎幺能让你就这般籍籍无名于江湖呢?」

【第十二卷?第四章】
第十二卷?第四章

  藉口查案把宗亮三人轰出了花宅,魏柔才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动少曾经和宗亮打过交道?」
  「是呀,虽然蒙着面,不过应该是他,只是那时他使的是天魔刀法,而不是铁剑剑法。」转头问解雨:「雨儿,你看宗亮他脸上的疤痕是真的还是假的?」
  「光线太暗了,我看不太清楚,不过,七八成是真的。」
  我知道解雨是在魏柔面前刻意隐瞒自己那敏锐的六识,如此说来,那疤痕几乎是真的无疑。「莫非他真的不是高光祖?」虽然他的内功路子似乎是天魔变中的筑基,可我隐约觉得其中还有些不同,只是两人脸上的显着差异,还是让我暂时把高光祖和宗亮看成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天魔刀法?」魏柔那对明亮的眸子注视着我,沉吟道:「这幺说,魔门是借铁剑门的名义行走江湖?」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眼下魔门四分五裂,能不能统一起来都是问题,光这幺几块料,又能对江湖局势产生多大影响?说实话,原来躲在暗处还抓不住他们,现在自己弹出来,对付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江湖上至少有五六家门派可以一口吃掉他们,眼下宗亮这帮人还处在寻找江湖生存空间的阶段,想成气候恐怕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这五六家门派里是不是也包括秦楼呢?」
  「那可要看仙子肯不肯嫁给我喽!」我顺杆往上爬,笑道。
  「动少……说笑了。」
  失去了火摺子照明的内堂昏暗无比,让我看不出魏柔脸上的变化,而她的声音则显得十分平静,既没有被人追求的喜悦,也没有被人调笑的厌恶,只是话题却很快被她转移了。
  「未雨绸缪,除恶务尽,如果任由魔门发展的话,不知道要给江湖带来多少灾难。」
  「大明是个法治社会,就算是魔门,也有生存的权利,只要他们的屁股是乾净的……」
  打着正义的幌子,让手中的屠刀沾满鲜血,这向来是我最讨厌的事情,不过,想到自己化身王谡时那藐视法律、视人命如草芥的快感,我知道我和魏柔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差距罢了。
  魏柔没有再反驳我,事实上解雨的动作很快吸引了她。
  「相公,你先出去嘛!」解雨就这样把我推出了内堂,等片刻之后二女出来的时候,魏柔几乎变了一个模样。
  魏柔那超凡脱俗的气质并不是仅仅靠一张面纱就能遮掩去的,可就连她的身形都发生了变化,我不得不佩服解雨她易容手法的高超和极具杀伤效果的亲和力,看魏柔眼中偶尔流露出来的羞涩和突然耸高了的双峰翘臀,我就很容易想像出来解雨究竟在她身上做了些什幺。
  「这样,宗亮他们就认不出姐姐你来了。」解雨一脸天真地道,只是在魏柔上车的时候,她偷偷对我扮了个鬼脸。
  「少爷回来喽!」
  马车直驶进了竹园,先是几个小丫鬟见到了车夫模样的我,惊叫声把萧潇、无瑕、玲珑也喊了出来,几女都拥进了我怀里,只是待魏柔从车厢里钻出来,萧潇玲珑便顿时欢呼了一声,彷佛我征服隐湖的大计完成了似的。
  「卢嫂子,你帮魏仙子把行李拿到指月轩吧,明珠,这几天你就去指月轩服侍魏仙子。」我搂着无瑕吩咐道,十几天不见,她又丰满了许多。和萧潇玲珑不同,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因为魏柔的到来而有所分散,充满了爱恋与幸福的温柔目光始终落在我的脸上。
  玲珑是少年心性,和我分开没两天,相思情绪并不那幺浓烈,虽然我不时提及隐湖是我的征服目标,可魏柔依旧是她们心中的偶像;而萧潇则深知隐湖对我的重要意义,她与魏柔的交好显然是怀着某种目的,于是魏柔就被包围在一片令人陶醉的温情与友情中了。
  和众女温存了半天,我才去了秦楼。给六娘叙述了一遍武林茶话会的经过,六娘并没有纠缠于各门派在擂台上的表现,却对宗亮等人的身份和「七连环」中毒事件十分的关注,只是她的分析大致与我相仿,这两桩无头公案还是没有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动儿,看来除了你之外,还有人想做渔翁哩!」六娘一摆手,似乎要挥去这些恼人的事情,「听说,魏柔住进了竹园?」她暧昧地笑问道。
  「乾娘,我可有的是自知之明。」
  从玉角楼向外望去,花园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半个人影,倒是有凤来仪楼那边张灯结綵,颇有些过年的味道。
  「就像生意有起有伏一样,在魏柔没达到隐湖心法最高境界的『心剑如一』之前,她的武功也该是起伏式的前进,眼下的我和齐小天,或许都是她磨砺心志的工具。」
  六娘欣慰地点点头:「不错,确有传言说,要练成『心剑如一』,就非要堪破情关不可,否则心有所属,又怎能心剑合一?」
  「可是,为了心中所爱而挥出的剑,难道就没有力量吗?」
  六娘默然。
  「说来好笑,『心剑如一』到底是个什幺东西,隐湖究竟有没有人练成过,我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辛垂杨是尹雨浓的得意弟子,照理说她也是个天资聪慧的人物,做师父的该盼着她武功能有所突破吧,可二十多年前,尹雨浓就想把辛垂杨嫁给杨慎,当时辛才几岁?怕是还没有现在的魏柔大,总不能说那时候尹雨浓就看出她终生无望『心剑如一』吧!」我把在龙潭镇听到的这段秘辛说给六娘听。
  「竟有这事?」六娘蛾眉微蹙,沉吟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道:「听说当年辛垂杨与魏柔一样都是少年成名,只是不知何故,武功始终没有突破。动儿,听你说来,莫非是此事惹动了她的情关?」
  叫六娘一说,我也有些迷惑了,杨慎人物风流,才高八斗,又是世家子弟,正是少女心目中的佳偶,辛垂杨锺情于他并非无稽之谈,难道真是她堪不破情关,以致武功难进吗?
  离开玉角楼,我的思路并没有变得清晰起来,而六娘看来也需要时间来消化我带回来的情报。
  高七早等在楼外,见我便把最近秦楼的情况彙报了一遍。近些日子秦楼的外埠客人几乎绝迹了,仅靠本城那些有钱人的节前应酬维持着一个不赔不赚的局面。
  而按照惯例,苏州的各大风月场所自腊月二十八就要全面歇业,直到正月十五苏州花会才重新营业,这几天,六娘已经开始着手安排路途远的伙计返乡过年,冀小仙等从扬州过来的姑娘也在老马车行的护送下离开了苏州,倒是马鸣、铁平生因为家中已无牵挂,俱留了下来。
  「杭州那边有什幺消息?」
  「殷老爷子身体见好,见了大哥的礼物他老人家很高兴,大少奶奶也安好,给大哥的信我已经交给三少奶奶了。」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回来之后,身边就没断过人,无瑕行事谨慎,可能是见人多就没把信给我,便问起了苏瑾孙妙。
  「苏大家这几日闭门谢客,孙大家似要远行,就等大哥您回来呢!」
  近来苏瑾的行止每每出乎我的预料,我越来越看不清她的心。只是听高七的声音颇有些焦虑,让我顿时想起曾答应过他年前让他娶了明鬟,便把苏瑾放在一旁,笑道:「小七,是你的总归是你的,跑也跑不掉,怎幺这副猴急模样?」
  高七「嘿嘿」讪讪笑道:「大哥,你教我的功夫当真灵验,我练了一个月,就觉得神清气爽,小肚子也热乎乎的,就想在明鬟这丫头身上试一试,可等我从京城回来,这丫头听说大哥要把她嫁给我,倒矜持起来了,说嫁过来才许我亲热,嘻嘻,小弟心里就有点发急,想万一她要和孙大家一起出门,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孙妙的远游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按照当初与孙妙的约定,她有行动上的绝对自由,而为了证明自己的独立性,她每年势必都要离开秦楼一段时间,独自云游四方,只是她选择的时机颇出乎我的预料,因为几个月下来,我并没有听她提及过她的家人,最多只是听她提及了教她抚琴的先生,我甚至以为她和苏瑾一样都是孤儿,现在看来倒很难说了,不愿提起家人,或许是怕忆起一段伤心往事吧!
  穿过后花园,离孙妙的停云楼还有三四十步,回廊里就能听到呜咽的箫声,乍近还远,若颓複返,指法虽尚不纯熟,却让人顿生惆怅之心。
  阳关三叠?想来每逢佳节倍思亲,孙妙也动了思乡之情。进楼一看,孙妙斜倚榻上,望着窗外,正出神地吹着一口玉屏箫,脸上绝不似平日那般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却是惹人怜爱的幽怨,高七顿时就看直了眼。
  她身心俱陶醉在曲中,神游身外,根本就没发现我和高七已经进了楼来,倒是明鬟见了我有些害羞,白了高七一眼,就想去叫自己主子,却被我拦下了。
  一曲吹毕,良久,孙妙才发现屋子里多了两个人。
  「大少何时回来的?进来怎幺不唤贱妾一声?」她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起身忙着给我俩沏茶。
  「如此天籁之音,岂容俗客打扰。」我赞了一句,高七接过话头,说他才是俗客,大哥是孙大家的知音才是,孙妙没有说话,只是抿嘴一笑。
  「阿妙,听说你将有远行,需要我做点什幺吗?」
  我并没有问她要去什幺地方,若是她与我同心的话,自会告诉我的,果然听她道:「贱妾要去杭州乡下的老师家,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没有其他事情耽搁的话,初十就回来。」
  她眼波低垂,又道:「苏姐姐参加元宵花会,贱妾总要给她助阵。至于路上旅程,乾娘已经帮我联繫好了老马车行,又托铁先生送我,大少不必费心,倒是……」
  她目光先后落在了明鬟高七身上,眼神颇有些複杂:「明鬟和高总管的喜酒,我恐怕来不及喝了。」
  「小姐——」明鬟悲喜交加,一下子扑进了孙妙怀里,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咽道:「不,小姐,我要和你一起回杭州,要伺候你一辈子!呜呜……」
  「傻丫头,女孩子总要嫁人,何况曲老师素喜简朴,家里住不得那幺多人,每次都是你自己住客栈,我心也不安。」孙妙温言劝导,眼波却蕩到了我身上,我立刻接茬道:「明鬟,你主子说的有理,等你主子嫁了我,你们主僕还可以天天见面嘛!」明鬟便破涕为笑,反是孙妙脸上顿时红白交替,狠狠瞪了我一眼。
  高七早就喜翻了心,在一旁搓着手「嘿嘿」傻笑。我看在眼里,灵机一动道:「秦楼别的不好说,操办婚丧嫁娶却最是拿手,阿妙你且缓行一日,今儿就让你喝上小七明鬟的喜酒!」
  有钱自是好办事。自从高七公开进入秦楼班底之后,就从夫子庙身后租的杂货铺子里搬了出去,在竹园附近买了套像样的宅院,那房子搬家的时候就修缮过,略一布置,立显新房喜气。
  高七此时也不管今儿究竟是不是黄道吉日、合不合适嫁娶了,高老太太心疼儿子,卢氏温顺知礼,自然也不肯反对,一场婚礼虽然仓促,却不失体面地举行了。
  秦楼的姑娘来了一大半,她们投向明鬟的多半是豔羡的目光。高七年少风流,不少姑娘的心都系在这个俊俏小官身上,而高七有了一妻一妾之后也心满意足了,便攒动着姑娘们把目标转移到了马鸣和铁平生身上。
  马鸣本就是江湖有名的浪子,暂时抛开自己沉迷的赌牌,周旋在众女中的他如鱼得水,几乎抢了新郎官的风头;而铁平生的深沉也颇让几个身世凄凉的姑娘心仪,直把他缠得面红耳赤,险些逃了席去。
  我和孙妙在开始闹洞房的时候就告辞了,孙妙的情绪有些低落,她甚至不愿意回竹园而执意要去秦楼,就连我说送她都被她拒绝了。「大少刚回来,少奶奶都在家等着呢!」虽然她竟少见地笑谑了一句,可转身之际的那一抹孤单凄凉还是落在了我眼里。
  「别说废话了,回竹园!」
  满心怜爱化作了霹雳言语,已经跨上踏雪乌骓的我突然一伸手,握住了孙妙扶着马车车厢的小手,用力一拉,便把她拉到了我身后,然后一纵缰绳,踏雪乌骓便飞快向竹园奔去。

【第十二卷?第五章】
第十二卷?第五章

  天刚濛濛亮,我就从睡梦中醒来,着眼是枕上纷乱的乌黑长髮、点点残脂和无瑕那张写满了慵懒与满足的白皙圆润的脸。轻轻下了床,身边的无瑕并没有被惊醒,依旧睡得安详。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舞动着斩龙刃,我感受着一股熟悉的剑意重新流回我的心间。
  琴心棋胆、书情画意、刀魂剑魄,这些并不是我与生俱来,出师之前的每一天我几乎都是在苦修中渡过的,才造就了文武双全的我。可这几个月来,练功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少,长此以往,就算我是天才,功夫恐怕也会不可避免地减退了。
  「这……是大正十三剑吗?」
  后花园沧浪亭里白衣胜雪的是魏柔,黄衣如菊的是解雨,两个女孩正是江湖上新一代侠女的代表人物,眼下却都迷惑地望着我。
  「这是李太白的侠客行。」
  大正十三剑是魔门七绝中唯一具有王道色彩的武功,与少林达摩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堂堂正正、气势宏大处,甚至比武当真武剑法都有过而无不及,可我眼下修练的却并不是它。
  太白的诗让我顿起豪情,斩龙刃如刀似剑,让我把所见过的剑法刀法都融合在了一起,天魔刀、大正十三剑、春水剑法、大江流刀法,甚至魏柔那惊豔一剑都被我拿来当作了素材,时而剑似春雨,时而刀如狂风,竟是酣畅淋漓。
  许久,亭里才传来清脆的掌声,解雨顽皮地笑道:「你是不是知道魏姐姐来了,就故意耍出这幺一套厉害的刀法……啊不,是剑法来呀?」
  「你相公有多强,魏仙子早知道了,用不着现在再献宝。」我笑道。
  解雨嗔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却大胆地垫起脚来用手帕替我抹拭着额头鬓角的细汗。
  魏柔深思了一会儿,正色道:「动少天资聪慧,当今武林不作第二人想,这一路剑法中竟然包含了七八个门派的武功,可贪多则不精,动少若能专心求一,武功定能再上一层楼。」
  听她说得如此诚恳,我心中隐约生出一丝暖意,这丫头倒生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并没有因为我很可能是魔门弟子而心生敌意。
  「这丫头若不是隐湖弟子那该多好!」心有所思,脸上的笑容也就相当的真挚:「魏仙子所言极是,只是在下生性跳脱,专练一门武功,时间长了,心中也就烦了,对练功影响更大,再说,我意不在江湖,眼下这身功夫足矣。」望着她如朝阳般令人眩目的绝世容颜,心中忽地一动,又笑道:「魏仙子别一口一个『动少』了,让我觉得这竹园彷佛不是我家,反是隐湖似的,魏仙子改个称呼吧!」
  「那你还一口一个魏仙子呢!」
  解雨机灵地敲着边鼓,我刚想投去赞许的目光,她却用身子遮住了自己的小手,偷偷在我胳膊上使劲掐了一把,那淘气的目光里分明有着三分醋意。
  「那要先听魏仙子怎幺称呼你相公,你相公才知道怎幺称呼她嘛,」我立刻明白了解雨的心,撮动自己的心上人当着自己的面去追求另外一个女人,饶是她见惯了男人三妻四妾,心中恐怕也是酸苦难耐吧!只是眼下不是安慰她的时候,我只能把搂着她丰满腰肢的胳膊往怀里更紧了紧,脸贴着她的发,笑道:「比如,她称呼我师兄,我就称呼她师妹;她喊我大哥,我就叫她小妹;她……」
  「我称呼玉夫人为师叔,那就叫动少『王师兄』吧!」魏柔打断了我的话,故作淡然道,只是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窘意。
  「那就叫动师兄吧!」我颇有些霸道地说道:「姓王的太多了,江湖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知道你喊的是哪个?」我可不想和齐小天一个待遇,总要压他一头半头才是。
  让我微微有些惊讶的是,魏柔并没有在这上多做计较,大大方方地喊了我一声「动师兄」。
  「师妹……」我轻轻唤了一声,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直到脑海中浮现出师父那充满睿智的双眼,才把它压了下去,内心颇有些愧意地暗自发誓,师父您就放心吧,弟子一定要完成您的心愿,征服隐湖!
  魏柔并不习惯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特别是席上似乎只有她自己与我无名无份,不过,对于解雨的邀请她没有执意拒绝,这越发让我觉得她正以我为石而磨砺自己。
  究竟是她勘破情关,还是臣服在我的胯下,现在说来还为时尚早,不过我会不择手段地让她沉迷于红尘俗世中,锦衣玉食最能消磨人的斗志于无形,我自然不会放过。
  家中饮食原本是无瑕一手操办,近来她身子越来越不方便,六娘便替我重金请来了杭州楼外楼宋大厨的师傅刘老爷子来坐镇厨房,指点高七媳妇等人,故而眼下竹园饮食之精,绝不下于王公贵族之家。
  简简单单的香稻水饭、玫瑰腐乳,已经让魏柔惊喜,萧潇看在眼里,眼波一转,笑道:「我们都沾魏妹妹的光了呢,刘老爷子一向不轻易动手,今儿倒破例做了两只小菜,妹妹要是能一直住下去,我们就有口福了。」
  解雨呷了口莼菜汤,品了又品,道:「萧潇姐,刘老爷子的口味是不是太淡了?我总觉得无瑕姐姐做的更好吃。可惜无瑕姐姐怀了宝宝,明年这时候才能尝到她的手艺呢!」
  解雨并不像大多数川人那样非辣不欢,不过鲜鹹二字却免不了,刘老的清淡确实不合她的口,只是现在说起来却不是她的真实意图,与萧潇一唱一和的目的,都只是为了勾起魏柔对俗世生活的嚮往。
  「用不了那幺久,明年五月无瑕就该生产了,三个月后,她就可以做点家务了。」我笑道,一旁无瑕微微颔首,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众女就开始议论起届时该给无瑕和孩子準备些什幺,因为没有经验,错误百出的言语逗得几个已经结婚生子的僕妇都抿嘴直乐。
  魏柔只是边吃边听,并不说话,她的动作表情都是淡然从容,只是目光忽快忽慢地游移在众女脸上,或是会心一笑,或是若有所思,竟极是生动。
  无瑕用腿轻轻碰了碰我,眼角送了一丝挪揄的笑意,我才清醒过来,借着喝粥掩饰我瞬间的癡迷。
  隐湖毕竟是传世百年的门派,虽然不崇尚奢华,可单单从魏柔优雅的吃饭动作就能看出来,它对弟子的培养和我师父逍遥公一样,都是全方位的。这也从侧面证实了我的猜想,如果隐湖弟子的武功不足以在江湖上维持师门荣誉的话,那幺她很可能不是终老隐湖,而是嫁入了豪门世家。
  正胡乱寻思间,丫鬟来报,说有位沈熠沈公子求见。
  我心中顿时一乐,这家伙虽然举止乖张,却总能带来新奇的玩意,忙吩咐丫鬟请他进来。
  「相公,我们要不要回避?」
  「伯南是朋友,不必了。」
  于是众女便各自吩咐自己的丫鬟取来比甲、披肩纷纷穿上披上,我随后也起身相迎。来到客厅,却见一人满身汙血淤泥瘫软在椅子上,衣服破烂得连叫化子都不如,彷佛是才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似的,只是面目尚算乾净,却正是沈熠。
  「伯南,出什幺事儿了?!」我吃惊地道,沈熠形容极其憔悴,若不是身后一个老者搀扶着他的话,他早倒下了。
  「别情,有……吃的……」沈熠见了我,眼睛亮了一亮,话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半,就昏了过去。
  我见状忙抢上前去,伸三指搭上了他的脉,那老者沉声道:「王大人,我家公子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他是饿昏的。」
  「快拿桂花粥来!」新来的小丫鬟见沈熠昏倒了,都慌了手脚,听我一声断喝,才似活了过来,急忙奔去厨房,我兑了杯温水,那老者接过去一点点喂进去。
  「老先生,莫非你们遇上了贼人?」
  老人说大人还是等我家公子醒了之后问他吧,并不多话。我心中暗赞了一声沈家果然家法森严,也不再多问。
  沈熠半昏半醒地把两碗桂花粥吃了进去,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那老者虽然也是饿极了,却能控制住自己,慢条斯理的把热汤热粥喝了下去。
  看他的模样,我知道他一时半时醒不过来,吩咐丫鬟细心照料,我和众女打了招呼,先是送走了孙妙武舞——武舞也要回杭,二女正好做伴,顺便让老马车行替我给老师阳明公和驻扎在崇德的唐天文送去年货,接着便带礼物去府衙拜见知府白同甫,碰巧鲁卫也在,三人便定下年后交接事宜。
  议论了一番朝政,我又去经历司。下属们早得到了我升官的消息,俱做恋恋不捨状,我知道他们不舍的其实是我的银子,好在接替我经历司经历的小穀素与我相善,和他商议了一番,日后他依旧向我提供朝廷往来函件的抄本,而我则继续出资维持经历司现有的俸禄补贴。
  等中午回到竹园,沈熠依然昏睡,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才从睡梦中醒来,刚一睁眼就喊饿,只是这回倒是自己动手,狼吞虎嚥地足足吃下了两人份的饭菜,若不是我挡着,或许给他头牛他也能吃了。
  「妈的,我这回总算知道饿是啥滋味了,回家我他妈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设他一个粥铺子,专门施捨给乞丐穷人!」
  「呵,经这一难,倒造就出一位善人来,这贼也算有些功德!」
  「我呸!」
  沈熠顿时激动起来,跳起身来才发现自己那身破烂的衣服与华丽的客房极其不协调。
  「别情,我和王老先洗个澡,茯苓粥还有吗?能不能再给我做点?我真是饿疯了。」
  二人梳洗乾净,沈熠才恢复了公子哥的模样。
  「别情,我遇上了贼人!」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不瞒你说,这一次我进了三十万的红货,在真义被人洗劫一空,同行的八个人被杀了六个,若不是王老拚死相救,我险些死在了真义!从真义逃出来,怕贼人追杀,又不敢报官,一路上昼伏夜出,又身无分文,险些又饿死在路上!」
  「真义?城东五十里的昆山真义镇?知道对方是什幺人吗?」
  我心中顿时燃起了一股怒火,奶奶的,老子还没走马上任,就有人给我使起脸色来了,难道欺我王动吃素不成?!我的问话便火药味十足,就连投向那个老者的目光里都隐隐有些疑色。
  「是宗设那王八蛋!」沈熠咬牙切齿地道,他该是注意到了我投向那老者的目光,又道:「别情,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王老是家父至交,江湖上也是响噹噹的人物,『铁手』王汉生,别情你该听说过吧!」
  我这才撤回了目光,「原来您老就是大名鼎鼎的王铁手王老先生!」王汉生也是江湖名人录里的人物,听无瑕说他十年前尽屠仇人全家后便不知所蹤,原来竟藏身于沈家,想来也只有沈百万这样的人物才能一手担下这十几条人命的大案。
  「只是,宗设不是一向活跃在宁波至泉州一带吗?倭寇也多是侵犯近海之地,深入到苏州,这几乎是前所未闻,伯南,你弄清楚了吗?」
  我渐渐平静下来,如果真是宗设的话,那就不是针对我的,倒是想要宋素卿的好看,这两大日本贡使团相争已久,特别是宗设在被朝廷所拒之后,已经演化成了彻头彻尾的倭寇,并渐渐成为江南倭寇的中坚力量,其人数之众,实力之强,并不是我秦楼所能抗衡的,想要击败他,除了官府,别无二途。
  「我在宋素卿那里见过宗设的人,此次伏击我的就有宗设集团的三号人物近藤又兵卫,绝错不了!他们不知道王老的身份,以为定能杀死我,所以没太掩藏形迹。」
  王汉生点点头,却道:「大人,他们一共九个人,武功都相当出众,那个近藤的功夫甚至不在我之下,只是用的都是汉人的剑不顺手,才让我有机可乘。贼子中还有个汉人,我怕事情没那幺简单。」便把当时的情景简单讲述了一遍。
  汉人与倭人的相貌相差无几,只要换个装束,任谁也分辨不出来,而要深入到苏州一线,势必要带上通晓语言的汉人,只是这人竟然颇会些功夫,就让整个事件耐人寻味起来。
  「伯南,宗设他早被朝廷所拒,自然没有通关牒文,更不会有路引,所以苏州他是绝对进不来的,你且在这儿歇息两日,我在四周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宗设手下人的下落。」
  沈熠一脸的苦笑,「别情,我哪儿有心思在这里歇息,客户还等着我的货哪!货没有了,我总得给人个说法吧!」
  见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他眨了眨眼,举起手来:「好了,别情,我投降了,货,是宝大祥应天号的,至于宝大祥的内幕,你比我更清楚吧!」
  血顿时涌上了我的头,「果然如此!」猜测变成了现实,我不禁替宝亭担起心来,虽然应天、扬州两地的宝大祥已经和殷家没有多少关係了,可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免不了又是一场牢狱之灾,殷家可再也经不起这样折腾了。
  「唐门究竟想要干什幺?这幺着急赚钱难道也想逐鹿中原吗?」一头替宝亭担忧,另一头又惦记起了解雨,让我知道,所有的欢愉都是有代价的。
  从我手里借了一万两银子,沈熠执意要即刻赶往应天,我便替他租了老马车行的马车,两人躲在车厢里不出来,该可以躲过宗设的阻截。当然,如果宗设志在破坏宋素卿生意的话,他震慑别人的目的已经达到,沈熠的生死已无关大局,他此去应天十有八九是一条坦途。

【第十二卷?第六章】
第十二卷?第六章

  虽然我还没有上任苏州推官,可鲁卫早就通知自己原来的下属要将每日发生的案子抄报到经历司衙门一份给我,案情重大的更是直接报到竹园我家里,可等了一天,也没见到昆山县关于真义镇凶案的报告。
  事关六条人命的大案,县里若是知晓的话,绝不敢隐瞒不报,想来定是宗设手下焚尸灭迹了。虽然我对做官并不十分在意,可命案毕竟出在自己管辖的一亩三分地上,若是传了出去,让别有用心的人加以利用,江湖人再竞相效尤,苏州想恢复平静就不那幺容易了,对我官声也是影响极大。
  「连年都不想让我好好过!」
  我抱着萧潇翻看着李农送来的简报,府衙的捕头在城外十里拉网式搜捕,虽然抓了十几个小偷小摸的盗贼,可并没有宗设手下的消息。
  「后儿才是除夕,主子不若和魏姑娘一起去趟真义如何?」
  「你也算聪明了。」
  我自然明白萧潇的意思,隐湖以侠义自居,遇到汉倭相争之事,自然无法推脱,若不是事关沈家走私贩私,更牵扯到宝大祥和唐门,我还真要感谢宗设给了我与魏柔单独接触的机会,可眼下却不得不小心从事了。
  「主子哪里像说奴聪明的样子,分明……是说奴笨嘛~」萧潇娇嗔一句,媚眼一转道:「主子又不是真要去查案子,案子不过是个藉口罢了;魏姑娘也不是真要查案子,眼下大江盟和慕容世家斗得正兇,隐湖哪儿有精力顾的上这些事情,只是没办法推脱罢了,就算她真想查这案子,案子是苏州府管辖的,而苏州府是主子的天下,主子怎幺说,她还不得怎幺听着。」
  「你倒是个女诸葛了!」我眼睛一亮,不由夸讚道。
  果然如我俩所料,魏柔得知此事后,就立刻动了前往真义镇的念头,并没有丝毫勉强,只是听说我也要去那里的时候,她眼中才闪过一丝犹豫,我心里歎息一声,只好再拉上解雨。
  中午,三人与昆山县的几个捕快已经出现在了真义镇北。
  接近年关,路上行人相当稀少,加上沈熠早把行程路线告诉了我,而近藤那几个人当中只有一个人会说汉话,故而相当引人注目,从昆山县城一路向西查来,就很容易发现他们的行蹤,只是在沈熠描述的出事地点,只发现了血迹,却不见尸体,而近藤他们似乎也在这儿消失在了空气里。
  「再往东,可就是松江地界了。」
  萧潇和我都没有算到的是魏柔出人意料的执着,返回昆山之后,她竟建议向东继续查下去,直到找到近藤的老巢为止。
  「魏姐姐,后天可就是除夕了,难道我们不过年了吗?」
  「可就这幺放过他们,日后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惨遭涂炭,除恶务尽,这可是我们习武人的理想和职责!」
  狗屁!都像你这般恣意妄为,还要朝廷作甚!虽然脑子里这幺想,可望着魏柔平静而又坚定的面孔,我心里还是隐隐升起一丝敬意,为了自己的心中理想而努力,也该是一种幸福吧!
  「何况,此番倭人的行动有迹可寻,轻易放过,殊为可惜。」她凝视着我,目光清澈而又蕴含深意:「师兄守一方平安,更不可能置身事外吧!」
  「那是,咱们这就往松江去!」
  托老马车行给竹园捎去书信一封,信自然写得情真意切,可心情却压抑的很,「雨儿,你相公是不是很滑稽?写信安慰自己的女人说,她们嫁过来的第一个新年很可能无法与她们相公一起度过了,而理由竟是相公要追求另外一个女人,唉……」
  只是这些事情,魏柔她一点都想不到吗?是正义感太过强烈,还是不习惯竹园大家庭阖家欢的氛围,有意无意地逃避呢?
  有了沈熠提供的线路,我们南下的速度相当快,定更鼓刚响过,我们已经到了松江府。
  沈熠就是从这里出发的,这儿是沈家的老巢。据他说,进了腊月,官府对松江的检查明显鬆懈下来,不少人又重新回来进行走私的买卖,就连沈家和宋素卿的这笔交易也是在这附近的海上完成的。
  我知道近藤的行蹤从这里开始会变得模糊难查起来,松江是抗倭的前沿,对旅人的盘查警戒之严比之苏州有过而无不及,近藤他们很可能与那些逃亡的江湖人採用的是同一种方式,遇城而不入,逢哨卡则另择他路。
  「要去拜会沈百万吗?」
  我摇摇头,虽说沈家在松江的势力一如我在苏州,与倭人打交道的日子又久,或许真能了解一点宗设的行蹤,可我眼下并不想与他扯上干係,沈家与倭人关係太过密切,而沈百万儿子又多,里面没準儿就会出现一个妄想夺嫡的逆子,再把消息暗中传给宗设,我们可就是立陷危局了。
  「先找宋素卿,她是为朝廷所承认的日本贡使团团长,可以自由出入几大港口,或许她眼下就在松江。」
  第二天,我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总算幸运地找到了宋素卿。她还记得我,「李公子」「李公子」的叫得很亲热,又问起源藤壶的近况,不过,她没太关注解雨魏柔二女,二女为行事方便,都简单易了容。寒暄了半天,我才把沈熠遭袭之事告诉了她。
  「近藤又兵卫?」宋素卿颜色微微一变,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早料到宗设不会轻易让我涉足珠宝生意,对他的行蹤便颇为注意,他的旗舰『三笠』几日前尚在泉州附近,所以我就没有提防他。」
  她顿了一下,微蹙蛾眉:「而且,原以为他会直接对付我的,没想到却是去截杀沈少爷!」
  「这怎幺说?」
  「宗设此人心狠手辣不假,可他是个直性子,不像你们汉人那样一肚子都是鬼主意,袭击我的合伙人,这和他的风格大不相同!再说他怎幺知道沈少爷身上带着珠宝呢?」
  「宗设定是早有预谋,派人监视宋姑娘您的一举一动,自然就知道沈兄这几日与您交易过,而沈兄一行八人,目标相当大,跟蹤也很容易。至于大船,那只是宗设使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我解释道,心中却不由暗生轻视,这幺简单的问题就连玲珑、武舞她们恐怕也能一口说出答案来,倭人的思维还真是直线条呢!
  不过,她的话还是让我想起了宗设手下的那个汉人,这一切会不会都是他搞的鬼呢?
  魏柔静静坐在我的身后听我给宋素卿分析如何才能除去宗设这个心腹大患,并不插言,而摆放在她面前的那盏和式香茶她只是浅尝辄止,倒是一缕极淡的女儿幽香透过茶香缓缓飘来,清雅而持久。
  解雨却是好奇得紧。蜀地不比江南,很少接触到东瀛的器物,加之她又是第一次见到海,看什幺都觉得新鲜,把舱里的瓶瓶罐罐摆弄了一番之后,就趴在窗边望起海来。
  「大海好无聊耶,什幺都看不见,水里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就连渔火都没有……」看了一会儿,她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宋素卿却微笑道:「姑娘在船上生活些日子,你就知道大海的好处了,大海给我们吃、给我们穿,就如同土地之于农夫一般。何况,守着大海,自己的心都觉得宽广起来了!」
  「是吗?可我怎幺没觉出来呢?就像远处的那条船,它上面怎幺连一点光亮都没有,鬼鬼祟祟的,人家看了心情怎幺能好?!」
  就在我心中微微一怔,宋素卿也皱起了眉头,几人齐齐往窗外望去的时候,猛见二里之外爆出一团耀眼的红光,红光映照出船的轮廓,竟然是一条与宋素卿的座舰「妙之丸」几乎完全相同的铁甲战舰!
  「不好!」
  我脑子里刚闪过这念头,一声接着一声的巨雷就猛然在头上炸响起来,船体顿时剧烈晃动起来,架子上的花瓶茶碗瓷器﹁呼﹂的一声飞舞出去,眨眼间遍地都是碎片水渍,可一点都听不到器物破碎的声音。
  四只烛台颓然倒下,蜡烛在地板上跳动了几下就倏地熄灭了,船舱里立刻漆黑一片。
  解雨一下子撞在了窗棂上,又一下子仰面朝天地被甩了回来,我双足一点,竟是一个踉跄,船身倾斜,让我差点没借到力,勉强跃起三尺接住解雨,身子就已经下落,左手新月一文字一刀扎进船板里,才堪堪稳住了身子,而一具娇躯此时也正狠狠砸在了我的后背上。
  「抓住我胳膊!」
  用少林狮子吼吼出来的声音就连我自己都听不到,可魏柔的手却真的抓住了我的胳膊,那张动人的脸此刻正贴在我的肩头。
  敌袭!
  我根本来不及体会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一股炮弹引发的巨浪便铺天盖地一般卷了过来,从窗子涌进来的冰冷海水一下子把三人打了个精湿。
  我被这连珠般的炮火惊呆了,与这铁甲战舰的炮火相比,大江盟和十二连环坞的战舰倒像是小孩子玩扮家家酒的玩具似的。在这犀利的火器和茫茫大海面前,久不知恐惧滋味的我竟隐隐生出了惧意,而这丝惧意和着透心的寒意让我牙关忍不住哆嗦起来,只是见到怀中解雨那惊恐的眼神,我才努力镇定自己,挤出副笑容来。
  「太、太基是尤!太基是尤大!」(日语『?、?????、??????』,意为『敌袭』,发音『te tekisyu tekisyuda』)
  就在我生出要命丧于此的念头时,对方的炮火突然停了下来,接着一个落汤鸡似的中年倭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叽哩哇呀地喊着什幺。
  我满耳轰鸣,只能隐约听到他的声音,他说的该是日本话,我连一个字都听不懂,转头正想找宋素卿,只觉背后一轻,魏柔已经轻盈地跃开去。
  宋素卿倒在船舱的一角,一动不动,显然被撞昏过去了,魏柔接连点了她几处穴道,竟没把她救醒。转头望向窗外,敌人那艘铁甲战船正长桨齐飞,迅速地靠近过来。
  「开炮!开……炮!砰!砰!」我沖着那倭人又叫又比划着,那倭人也满脸焦急的和我比划着什幺,谁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幺。
  我颓然垂下了胳膊,与解雨对望一眼,依偎在我身旁的她此刻却安静下来,黑暗中的那双眸子竟是异常的温柔。
  这丫头竟然要放弃求生的努力了!我顿时一惊,忙贴着她的耳朵吼道:「雨儿,醒醒,相公还没和你洞房呢!」她这才重新紧张起来,悄无声息地拔出了「流光」。
  「师妹,敌人要抢船,準备战斗吧!」我沖魏柔喊道,随即沖到了甲板上。
  强劲的海风吹在透湿的身上,竟是刺骨般的寒冷,我手脚竟有冻僵了的感觉,满目疮痍的甲板更让我心生凉意。
  主帆和桅杆被炸得稀烂,一侧船舷也被打出了两个大窟窿,不仅让这一侧的火炮全部失去了战斗力,就连船体都开始倾斜,船根本已经无法开动了,而且沉没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甲板上陆续聚集了三十多个倭人,见到宋素卿昏迷着被人抱出来,众人脸上虽是又惊又悲,却没有多少惧意。那中年倭人叽哇说了一通,便从人群中闪出八个精壮汉子来,接过宋素卿直往另一侧船舷奔去,其他人则迅速散开,一部跑向后甲板,一部守在前甲板,每人的脸上都露出凄烈的神色。
  「他们在搞什幺?」
  我跟过去一看,那八个汉子正在解开船舷旁的一艘小船,心中顿时明白了他们的用意,竟是要用甲板上众人的拚死阻拦来换取宋素卿逃生的时间。
  妈的!我顿时怒从心起,忠心护主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可小船只有一艘,老子还有一堆红颜知己等着老子疼爱,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这儿离岸边足有十里,游到对岸怎幺也要半个时辰,可谁他妈的能在这冰冷的海水里待那幺久!
  「都他妈的给我住手!」
  我知道他们根本听不懂我的话,身子一跃,斩龙刃已经呼啸而出,没等那八个汉子反应过来,剑脊已把他们拍到了一旁,等他们从甲板上爬起来,斩龙刃已经架在了宋素卿的脖子上。
  「鸡、鸡杀马!」(日语『?、???』,意为『你这个家伙!』,发音『ki kisama』)
  那八个汉子又气又急地拔刀沖上来,一面大喊大叫地向同伴示警。
  「雨儿,你看着宋姑娘。」我吩咐了一声,斩龙刃再度咆哮而出,将那八个汉子手中的倭刀齐齐击飞,只是八人刀上的力量都相当大,我刀法不由一窒。
  打斗惊动了前甲板的众人,被眼前局面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倭人只看见一把黝黑的刀正搭在自己首领的脖子上,顿时鼓噪起来,一步步地逼过来。
  我明白如果现在和宋的人马起内讧的话,就算我能抢到救生艇,在敌人铁甲舰的攻击下也难逃生天。当务之急,是让宋的手下知道我和他们是同仇敌忾的战友,大家齐心协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他们才是!」我脸上故意作出夸张的焦急表情,指着远处破浪而来的铁甲舰,用不了一袋烟的功夫,它那长长的锐利舰刺就会把妙之丸插个对穿。
  「师妹,帮我护法。」
  擎出翌王弓,把自己的侧翼交给了魏柔,张弓搭箭,手竟是前所未有的沉重,翌王弓用的箭乃是特製的,我随身携带的两只箭壶只有二十羽箭,正是我全力施为九天御神箭法所能达到的极致,眼下的每一箭都弥足珍贵!
  「崩——」
  弓弦响过,众人都迷惑不解的望着流星般的羽箭呼啸着没入黑暗中,似乎等待了相当漫长的一刻,三百步之外敌舰的主桅杆突然向一旁倾斜,接着就扯着大帆轰然倒下,连船都被带得晃动起来。舰上的副帆来不及调整角度,船顿时偏离了航向,而船速也缓了下来。
  「亚、亚他!」「亚他走!」(日语『?、???』『????』,意为『成、成功了!』『帅啊!』,发音『ya ya^ta』『ya^tazo』)
  宋的部下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有人大叫了一声之后,众人才欢呼起来,望着我的目光里满是敬仰,就彷佛见到了神仙一般。
  再一声弓弦响后,副桅杆也被我射断,那些摇桨的兵士还不知道甲板上发生了什幺,依旧努力地摇着长桨,航向越来越偏。
  这两箭几乎耗去了我所有的精气神,竟联手中的翌王弓都似拿不住了,眼前突然一花,竟是雾茫茫一片,什幺都看不见了,若不是我知道此刻万万鬆懈不得,强撑着一口气,就险些栽倒在甲板上。
  「师兄!」
  一只冰冷潮湿的小手握住了我的手,一股柔和的内力缓缓送了过来,助我压制住了翻腾的气血,转头看去,正对上魏柔关切的目光。
  这目光虽然只包含着对并肩作战的战友的关怀,里面并没有丝毫男女之情,可我心里还是蕩起了一丝波澜。见她被海水浸湿的乌髮一缕缕的竟有结冰的迹象,脸色更是冻得煞白,竟是那幺的楚楚可怜,我几乎忘记了师父的教诲,直想把她搂在怀里呵护爱怜。
  「师妹,谢谢你。」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到了敌人的铁甲舰上,对方的长桨此刻已经停了下来,大船只是靠着惯性缓缓向前滑动,甲板上涌出几人来,似乎是想弄清楚为什幺桅杆会突然折断。
  「炮,炮!要是有大炮那该多好呀!」
  看到敌人铁甲舰的整个侧翼全部暴露出来,我忍不住四下张望,看看甲板上能不能变出一门大炮来。总算有人似乎听懂了什幺,和那中年倭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十几个人﹁呼﹂的一声奔向船舱,没多大功夫,竟抬出一门大炮来!
  我大喜,忙和众人一齐把大炮固定在船首,便点火发炮,两发之后,竟一炮击中了敌舰的左舷,等它调整好船头变成两船相对的时候,船身已经挨了两炮,左舷七成的桨位被打烂,船就算能开起来,速度恐怕也只有蜗牛一般缓慢。
  「可惜!」
  对方一直没用炮还击,想来它的炮弹已经告磬,只是妙之丸越来越倾斜,加之大炮强大的后座力把甲板震的四分五裂,满甲板竟找不出合适的地方安置大炮了,纵有炮弹,却再无法发炮射击,直让我徒唤奈何!
  按照目前妙之丸下沉的速度,不用两个时辰,它就会沉没,若是考虑到船越沉越快的因素,或许连一个时辰都坚持不到,再不想办法弃船逃生,就只有葬身鱼腹一条路了。
  见敌人的大船距离虽近在咫尺,却暂时没有攻击自己的能力,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那只救命小船上。
  这艘小艇最多能容纳十三四人,而妙之丸上活蹦乱跳的就有三十多人,还有数目不详的伤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大家都救走,何况若是骤然放弃大船,敌人很快就会得到船上的弹药,所以无论阻敌还是倾倒炮弹,都需要有人作出牺牲。
  「欧道瑙奥兹雷太以其那沙因!欧雷哇考考尼诺考鲁!」 (日语『????????????。?????????』,意为『带殿下走吧!我留在这里!』,发音『otonoo tsulete ikinasai.olewa kokoni nokoru』)
  「哇希哇莫吾裘吾布恩尹奇踏瓦!」(日语『??????????????』,意为『我已经活得够久了』,发音『wasiwa mou zyuubun ikitawa』)
  「啊达希莫!」(日语『????』,意为『我也是!』,发音『atasimo』)
  几个人争吵起来,样子十分激动。「泥」啊「妈」的我也不知道他们在争什幺,不过那条船上会有我们三人的位置已经勿庸置疑,我也懒得理他们,只求他们赶快把上船的人选定下来。
  转身看两女已经冻得浑身直打哆嗦,脸上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一面心疼,一面后悔没带鲨鱼皮水靠来,看旁边几个女忍者的衣服尚算乾燥,便用剑一指她们,做了个脱衣服的动作,又指了指宋素卿、解雨和魏柔。
  「相公~」
  「师兄!」
  听解雨和魏柔同时叫起来,我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叫爷爷也没用,我可不想你们都冻死在这里!」
  倒是那几个女忍像是报恩心切,十分痛快地解起了衣服。
  「倭人还真不知廉耻呢!」
  解雨魏柔流露出来的眼神和我心中所想大体相仿,到后来我才知道东瀛有男女共浴的习俗,裸体并不算什幺稀罕事。示意两女把宋素卿抱进船舱,那几个女忍便跟了进去。
  争吵的倭人们平静了下来,那个中年倭人似乎唱起了名字,九个少年少女出列站成了一队,看来他们就是获得生之权利的人了。
  「无论哪个民族,都想把希望留给下一代呀!」
  我这才恍然大悟,或许方才他们不是争着离开,而是抢着留下吧!正暗自感慨,这三十多人突然「呼啦」一声朝我跪了下来,俱是恭谨地伏身在地,只有那中年倭人昂首注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起了日本话,之后,他又咬破中指在衣服用汉字写道:「请大人保护主公,拜託了!」
  望着那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我不知是敬是惧,倭人,这个民族实在是不容轻视呀!
  我正犹豫该不该接下这副重担,突听舱里解雨惊叫道:「血?魏姐姐,你受伤啦?!」
  在惊叫声中,我闯进了船舱。
  舱里虽然昏黑一片,可我还是依稀看到了一副动人的景色。几个光溜溜的女忍正给宋素卿换衣服,而角落里,一缕月光正勾勒出两个曲线玲珑、错落有致的躯体。
  解雨和魏柔身上似乎都只剩下了肚兜和小衣,精湿的衣服完全贴在肌肤上,把曲线诠释得完全彻底,就连椒乳上的那两点蓓蕾的轮廓都清晰可见,解雨的丰腴,魏柔的纤细,看起来都是那幺的完美无瑕,我竟有些看呆了。
  她俩似乎也没想到我真闯了进来,俱都愣住了,倒是我先醒悟过来,幽冥步全力施为,眨眼便到了二女近前。
  「师妹哪里受伤了?」
  魏柔这才一声惊叫,倏地背过身去,「师兄,快出去!」声音五分惊三分羞,还有二分是恼意。
  「事急从权,师妹莫怪!」
  要怪就怪你自己,女人本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想在江湖上打打杀杀的就别那幺多顾忌!我心中暗忖,而解雨此时一手抱胸,一手满是汙血伸到我的近前,小声道:「相公,你看我手上的血,魏姐姐她流了好多呢!」偷偷指了指魏柔的小衣,羞涩的眼神中透着一股顽皮。
  裹着魏柔浑圆挺翘玉臀的白色小衣上果然有大片暗色的汙迹,我恍惚了一瞬间就明白了那究竟是怎幺一回事。心里暗赞解雨聪明的同时,我沉声道:「师妹天葵突至,最挨不得凉气,快点换上干衣服是正事,雨儿,你换好衣服之后,给你魏姐姐好好揉揉肚子。」说罢,扭头出了船舱,只是两女那几近赤裸的身躯却深深烙在了我的脑海里。
  「欧道瑙柯南恩哭达塞以!」(日语『???、???????』,意为『殿下,请看!』,发音『otono goran kudasai』)
  刚出了舱门,五六枝箭已扑面射来,随手将它们磕飞,却见宋素卿的部下们都趴在了甲板上,那中年倭人指着前方沖我喊着什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敌舰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了四五十个弓箭手,正用弓箭压制住了众人,而两艘小船正从敌舰的阴影中一前一后斜插而出,在己方弓箭手的掩护下,飞快地接近着妙之丸。